第40章 贪心 又开始偷偷 六月拾玖
门扇轻轻合上,书房内的气氛却不降反升。
许段宗面上笑意尚未褪尽,便觉那道目光淡淡拂来,压得他后颈一麻。
孟映淮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,随手将那份要命的奏疏投入废篓里,淡声道:“许大人,太府寺今年秋季的岁用采买,磨勘司要重定规矩。”
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人事名册,语气平平:“流内铨明日便会发调令。判左藏库事的位置,我打算换个人坐。”
许段宗咬牙。
左藏库的人事任免,就算是吏部,也得先同太府寺碰一碰口风。
可孟映淮这语气,哪有半分商量的意思,分明是伸手来拿。
不过……比起整个太府寺被连根拔起,自己这顶乌纱帽连着脑袋一道落地,虽被狠狠割了刀……也不是不行。
许段宗心里转过这遭,面上反倒重新堆起笑来:“殿下既已替下官想得这样周全,下官岂有不识趣之理?左藏库那边,下官回去便命人清点印钥账册,免得到时流内铨的人接手,还要耽搁工夫。”
说罢,他拱了拱手,便要告退。
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外,玉栏杆上,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雪白的胖鸟。还没来得及叫上两声,便见烟水色的裙角从窗口轻轻一晃,慌慌张张地将那两只胖鸟抱走了。
许段宗脚下一顿。
脑中忽地闪过上个月李守仁那句赔笑的话——
“下官实在没法子,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……殿下收的时候,还笑了。”
再想起方才那个误闯书房,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世子妃,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。
难不成,那道原本该落下来的催命符,竟不全是因为自己这条命值钱。仅仅是因为李守仁瞎猫碰死耗子,送了对土鸟?
他心思一转,试探着笑道:“……李守仁上回送来的那对鹁鸠,若殿下养着还喜欢,改日下官再叫人寻些上好的鸟食送来。”
孟映淮未看他,只是低头用银调羹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糖水。热气氤氲在他清隽的面庞前,叫人看不清神色。
半晌,他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·
曲宁把两只胖鸟塞回笼里,指尖隔着细竹条轻轻逗了两下。两只白团子扑腾着翅膀,在笼里转来转去,倒显得比她高兴得多。
曲宁低头添了把谷粒,脑子里却还全是方才书房里那张笑脸。
明明面上客客气气,偏偏看得人后背发凉。
原来孟映淮日日面对的,皆是这般笑里藏刀的人……
曲宁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。门还半掩着,里头人影都瞧不清,只不时有小厮抱着匣笼公函进进出出。
她低头把指尖上的谷壳搓掉,刚想再过去瞧瞧,便见几个小丫鬟挤在廊下分赏钱,银角子碰在一处,叮叮当当响得清脆。
“我就说这回肯定要赏,西边都打赢了呢!”
“前头库房门口都快站不下人了,礼部刚走,内府司又来了,抬进来的缎子漂亮得不得了,我刚还瞧见一匹西域的火云锦呢。”
“听说宫里还有胡姬和骏马,真的假的呀?”
曲宁听了两句,眼睛也跟着亮了亮。
抬起的脚却又落了回去。
……算了。
外头一拨拨的人还等着见他,案上全是摊开的军报底册,她若这会儿再巴巴地往前凑,倘若又撞见什么大人,光想想都觉得手脚没处放。
她还是别去添乱了。
曲宁摸了摸耳朵,轻轻呼出口气,没再往书房那边去。
这日下午,曲宁去了二嫂沈宜院里,想跟她学着调些香料。
临窗的小案上摆着几只细颈瓷瓶,里头分盛着木樨沉水和新磨开的香粉,气味清甜柔和。
沈宜一边教她分拣香料,一边同她闲闲说起今年中秋的事情。
“今年同往年不同。听说这次中秋宫宴,太后请的多是朝中重臣。乌逻国使团也来凑趣,带了不少胡姬献舞,听着就比往年更有看头。”
曲宁好奇道:“当真这么热闹?”
沈宜将一小撮木樨香拢进银匙里,温声道:“当然真的,不止宫里,外头街市也是一样。咱们这边过中秋,本就比别处更爱张灯,酒楼茶肆也都开到很晚,外头还有变戏法的呢……弟妹你刚来,可得出去瞧瞧。”
曲宁听得心痒,眉眼也跟着弯起来。
“我前两日就听院里丫鬟们念叨了。”
她往沈宜身边凑了凑,小声道,“我还想着,到时候跟二嫂一道出去瞧瞧呢。”
沈宜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哪能和我一道?殿下这回立了功,你是世子妃,自然是要和殿下一道进宫的。”
曲宁怔了怔:“……我也要进宫吗?”
沈宜瞧着她那副模样,只觉得有趣:“不然你当世子妃是白叫的?”
曲宁低下头,指尖拨了拨手边那只香篓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。